现代人最深的执念是增长,而增长逼着我们把一切都量化——不能量化的东西,在这套账本里等于不存在。
量化的代价,是我们一步步把生活从物理世界撤进数据世界,因为数据世界跑得更快、更"可读"。
但这里有个没人愿意算的账:数据文明是块借来的地,它吃的是前人深耕物理世界攒下的地力。
model collapse——模型喂自己吐出来的合成数据会一代代退化——就是这块地力见底的第一个工程信号。好在同一批研究也说清了:只要真肥不断,这地就能一直种。
所以我不想跟着唱"人类精英黄昏"那种挽歌,唱挽歌太省事了。剥掉那层玄乎,剩下的其实是笔能算清的账:谁还在给物理世界施肥。
作者 | 听风
编辑/排版 | MM77
翠鸟AI技术漫研 — 拓新AI边界、探索技术增量
先说一个你大概也有过的怪感觉。
这两年,文字、图片、代码、视频,产量都爆了,AI 一天生成的内容比过去一个世纪人类写的还多。
按理说,信息这么便宜、这么多,我们对世界的理解该突飞猛进才对。可回头看,真正让你"哦原来是这样"的新东西,好像没跟着多起来。
热闹归热闹,真新的东西没见着多少。

我自己有个笨办法验证这感觉:
每次让 AI 帮我查一个稍微生僻点的问题,凑近了看,它给的十条里有八九条最后都指回同几个源头——同一篇综述、同一个几年前的帖子,换了不同的话术重讲一遍。
信息的"量"确实炸了,可"信息"本身还是那些。有点像走进一家开了一百个门脸的商场,逛半天发现进的货都是从同一个批发市场拉来的。
我想顺着这个怪感觉,往下挖一条线索。它从一个你我都泡在里面、却很少去看的东西开始——我们对增长的执念。
增长逼着我们把一切都量化🫨
古人是不太有"增长"这个念头的。
在大多数传统社会里,人默认自己活在一套恒定的秩序里,日子是循环的,不是往上爬的。中国甚至反着来,觉得尧舜那会儿才是顶点,后世一代不如一代。
是现代,才把"明天要比今天多"变成了空气一样的默认设定。经济要增长,公司要增长,个人也得年年"有进步"。
到后来,增长这东西早超出了经济范畴,它变成了一种合法性——你要是停下来不增长了,周围人本能地就觉得你出问题了。
问题是,增长一旦成了信仰,就不肯待在经济里。

它要往一切领域漫延:教育要"增长",健康要"增长",连你读了几本书、走了几步路、专注了几分钟,都得能往上涨才安心。
可大量真正要紧的东西——一堂课点没点透一个人、一段关系深不深、一份手艺到不到家——本来是没法用数字量的。
于是就有了现代社会最关键、也最少被察觉的一步动作:为了让它们能"增长",先把它们硬掰成数字。

这一步不是今天才有的。人类学家詹姆斯·斯科特在《国家的视角》里给它起了个精准的名字:legibility,可读性。
他说,前现代的国家其实是半瞎的——它不太清楚治下的人有多少、有多少地、叫什么名字。
为了能从远处管理,它必须把复杂到没边的真实社会,简化成税册、地籍、人口统计这些"看得懂的数字"。
简化当然有用,它把一小块东西照得特别清楚、特别好算;但斯科特反复提醒:被照亮的那一小块之外,大片真实的东西,在这套账本里直接消失了。
到了今天,这套逻辑已经不用国家从上往下压了——它钻进了每个人心里。
哲学家韩炳哲把这个转变说得很透:过去是别人拿"你应该"来管你,现在换成你自己拿"我能行"抽自己。
人成了给自己打工的老板,自己定 KPI、自己量自己、自己压榨自己,还因为这一切都是自愿的,管它叫自由。
于是这个时代最普遍的病成了抑郁,没人压迫你,你却总觉得自己还差着一截——那是一种怎么量都够不到线的疲惫。
而量化一旦成了目标本身,会立刻露出它最荒诞的一面。

这里有条经济学家古德哈特提出的定律,值得刻在墙上:
当一个衡量指标变成了目标,它就不再是个好指标。你用论文数量衡量科研,大家就去凑论文;你用打卡次数衡量学习,大家就去刷打卡。
指标一旦成了要冲的靶子,人就一门心思去优化那个数字,至于数字本来想代表的那件事,反倒没人管了。
嘴上说在追科研、追学习、追健康,手上追的其实是它们投出来的那个影子——那个恰好能被数出来的影子。
我们正一步步搬进数据世界🫢
把这条线再往前推一步,会看到一件更大的事。
凡是能被量化的,就能被数字化;
凡是被数字化的,就能被计算、被加速、被无限复制。
于是有一股持续了几百年的暗流:人类在把自己的活动,一点点从物理世界搬进数据世界。
从记账到统计,从模拟信号到全面数字化,从互联网到今天的 AI——每一步的前提,都是先把一块现实翻译成数据。
为什么往那儿搬?
因为数据世界实在太诱人了。物理世界又慢又沉又不听话:盖一栋楼要几年,育一个种要几季,教会一个人要十几年。
数据世界不一样,它可以秒级迭代、可以一键复制、可以精确 A/B。在一个所有人都被"增长"追着跑的时代,哪边跑得快,人才和钱就往哪边涌。
所以过去二三十年最聪明的一批头脑,没去攻克可控核聚变、没去啃癌症、没去改造物理世界,而是扎进了广告点击率、推荐算法和信息流——
因为在增长的账本上,那边的数字涨得最快、最好看。
我们赢下的,一直是现实里"可读"的那一薄层——能量化、能数字化、能被算法优化的那点东西。
至于现实里沉默的大多数——手感、只可意会的经验、身体在场才懂的那些——被留在原地,慢慢没人管了。
热闹全堆在信息层,物理层却在悄悄失修。这不怪谁,是那本账自己挑的:它只肯奖励能被数出来的东西。
数据文明是块借来的地😮
到这儿,那个开头的怪感觉,可以给个说法了。
数据世界看起来自给自足、生生不息,其实它是寄生的。今天所有的数据、模型、算法,无一不是建立在前人几百年深耕物理世界的积累之上——
- 所有的文本,是真人在真实生活里一句句写出来的;
- 所有的图像,是真人在真实世界里一张张拍下来的;
- 所有的知识,是无数人在物理世界里试错、碰壁、流汗换来的。
这块地上长出来的庄稼再茂盛,也是种在前人攒下的那厚厚一层地力上的。

地力是有限的。
而且,AI 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把它抽干。
这话听着像文学比喻,可它是眼下工程师真在头疼的一个难题,有个名字叫 model collapse,模型崩溃。
2024 年发表在《自然》上的一项研究(Shumailov 等人)说清了它:
让一个 AI 反复拿另一个 AI 生成的内容来训练,一代喂一代,模型会一路退化——
越来越只记得那些常见、平庸的东西,把稀有的、极端的、真正有信息量的"长尾"给忘光,最后糊成一团平均而无用的浆。
道理并不复杂:
每一代生成里的小误差,会被下一代当成真相学进去,再叠上自己的新误差,滚雪球一样,几代之后就面目全非。
这就是"坐吃山空"最精确的技术版本:
当一块地开始只靠回收自己产出的秸秆过活,而不再有新的、来自真实世界的养分进来,它就会一年比一年贫瘠。
说到这儿,得停下来讲句公道话,因为这正是我想和那种耸人听闻的论调拉开距离的地方。🫠

前几年很流行一个说法:"高质量训练数据将在 2026 年耗尽。"这话现在被到处引用,当成 AI 撞墙的铁证。
但你去查源头就会发现,最早提出它的研究机构 Epoch AI,自己已经把这个预言往后修正了——从最初的"2024 年用完",改成了"2026 到 2032 之间",中位数拨到了 2028 年前后。
为什么改?
因为后来发现,精心过滤的网络数据比想象中管用得多,而且同一批数据多训练几遍并不会明显掉性能。
所以严谨地说,"数据即将耗尽"这个断言,是被工程现实软化了的,不能拿它当世界末日的判据。
但同一篇研究还有下半句话,我觉得更该被听见:
这种崩溃是能躲开的。只要训练时一直掺进足够的真人数据——是往里累加,而别拿合成数据去把原始数据顶掉——退化就不会发生。
这话恰好把地力那个比喻说圆了:肥没断,地就种得下去。所以用 AI 本身没什么可怕。
真正会出事的,是有人关起门来只让 AI 喂 AI,把那根通往真实世界的管子给掐了。
所以别急着唱挽歌🙅♂️
讲到地力见底,很容易顺势滑向一个悲壮的调子:
真本事要失传了,我们大概是最后一代还握着真东西的人,往后就是漫长的、吃老本的衰退。
这种腔调听着深刻,我却越来越警惕它。警惕它,是因为这种腔调骨子里偷懒。
挽歌干的事,是把一个本来能拆开、能算账、甚至能动手去修的问题,一把裹进"无可挽回的命运"里,然后请你陪它站在废墟前一起唏嘘。
唏嘘这姿态最舒服了——什么都不用做,还显得很有洞见。可前面那半篇已经把话讲明白了:
地力见底是能拦住的,肥补上就行。出路就摆在那儿,哪有道理先替它写好悼词。
那个时代还没落幕,先别忙着对它哀叹。
把账算清楚要紧:这块地究竟靠什么续命,而续命的那样东西,此刻正被谁一点点松手放掉。

回到那个能算的账
说穿了这事一点都不玄,核心就一句能算的账:谁还在给物理世界施肥。
数据文明这块地还能种多久,跟算力多猛、模型多大关系不大,全看还有多少真肥往里补——
看还有多少人肯去干那些数字世界替代不了、增长账本又不给记功的笨活:
亲手做一次真实的实验,在田里、车间里、病床边一蹲几年攒第一手的经验,写下一句真从自己日子里长出来的话——那种别人文本里搅不出来的话。
这些活都慢,都不"可读",KPI 上一点不好看,于是人和钱正被一点点从这儿抽走。
可这块地的肥,只有这一个来源。

这么一想,那份忧患就落地了,成了一个你能搭上手的问题。
它不用你去挽救什么文明的黄昏——你要是本来就在真实世界里下着笨功夫,匠人也好,农人、研究者、认真过日子的普通人也好,
那你手上那件慢的、量不出来、账面上一直难看的活,恰恰是这块地眼下补得进去的养分。
它值多少,市场早晚得重新标一遍。
数据世界是块借来的地,收成全靠前人和今人往里补的真肥。
"人类精英会不会黄昏"这种问题,答不了,也不必答,它只是一首拿来唏嘘的挽歌。换个答得出的问法:这块地上,谁还在施肥?
要是你正干着一件慢的、笨的、量不出来的真事,那这问题就跟你有关。